杀年猪是村上最为热闹的事情。
年节将至,我仿佛又听到了从远村传来的杀年猪的声音。
我们那村子不大也不小,几十户人家,百余人口。我们还小的时候,一年到头,最为盼望的是春节的到来。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能看到村上人家杀年猪了,就能吃上最爱吃的猪血灌肠了,就能吃上一顿最想吃的猪肉了。那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养有猪,但按当时的政策,要交一留一,也就是要将一头大猪扛到公社的食品站交给国家了,才能自己卖另一头。大多数人家都是卖猪水换钱,只有一两户人家杀年猪。村上有话说,对年三百八,意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下来,能把一头小猪养成三百八十斤重的大猪算是了不起了,但是没多少人家能把猪养得这么大。只要到了过大年,计划杀年猪的人家,就算栏里的猪不足这斤两也要把猪杀了。常常是还没杀猪,各家各户就先报数预订要多少斤猪肉。等到杀猪了,便就按原先的约定,你一斤我两斤的从猪的主人家把猪肉拎走。那时,村人大都穷得揭不开锅,大多数人家交不起买肉钱都是先赊欠着,猪的主人碍于同村人早不见晚见催得也不是很紧。但买肉的人把猪肉拎到家煮了小孩们倒是吃得欢,就是大人怎么吃也吃不香,心里老惦记着如何把猪肉钱还给人家,有个别人家就是因为太穷,到了第二年又过大年了还没能把上一年的猪肉钱还上呢。
村上的还叔是杀猪的一把好手,村上人家要杀年猪时总是少不了上门去请他来帮忙的。他常备的杀猪工具是一长一短两把尖刀,一挂一提两把铁钩,一个灌水用的铜壶,一根吹气前捅猪蹄用的铁捧。村上谁家要杀年猪了,家里总是挤满了看热闹的小孩。我曾经看过多次杀猪的场面。有话说,杀猪仨,杀牛四,杀狗两伙计。说的是一般杀猪要三个人足够了。还叔杀猪时常叫上两个伙计,先磨好刀,烧开水,摆好长凳,备好盛猪血的脸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才捋起衣袖,挽起裤腿,提着提钩走进猪栏,他的两个伙计也紧随着,还叔将铁钩钩到猪的下巴,用力往上提起,身后的两个伙计便不约而同,一左一右,抓住猪腿,合力把猪抱到长凳上。这时,还叔的伙计擒住猪的后身,还叔便一手紧提铁钩,一手捡起摆放地上的长尖刀,瞄准捅刀的部位了便使劲将尖刀捅进猪脖子。进刀那一刻,站立一旁的我们没谁敢出大气,谁都在踮脚引颈,全神贯注地看着。还真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啊。进刀的同时,猪的主人的任务是端着放有盐巴的脸盆等到猪脖子下面去接要从刀口汨汨流出的猪血。这活儿也不简单,一是猪被捅了刀子,疼痛难忍,脖子总是使劲甩动,这时,主人手上端着的脸盆也得跟着猪血流出的方向前后左右游动,而且要牢牢抓住盆子否则就会因被猪的前腿划翻盆子而接不到猪血,而接不到猪血就灌不了小孩们最爱吃的猪血肠,而吃猪血肠偏偏是杀年猪的一个标志。二是要一手端盆子一手要不停地把猪血抓溶抓匀,以防血凝结了灌不了血肠。每次还叔杀猪,由于捅中猪的要害部位,猪都是没嚎叫几声就断了气的。紧接着,还叔把猪翻滚地上后,用那根吹气前捅猪蹄用的铁捧从猪的四蹄捅进以便吹气,然后用一根竹管连接着往猪皮下吹气,吹气的目的是为了让猪身变得丰满滚圆,好将猪毛刮干净。轮番用滚水将猪身淋透,将毛刮净,便紧靠墙边竖起一架梯子,用挂钩将刮洗得白净的大肥猪倒挂在上面,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拆骨起肉。在主人的监督和记录下,还叔他们根据各家各户的约定斤两,按肥瘦搭配的原则瓜分的同时,也安排另一拨人清洗猪下水,灌猪血肠。煮血肠时,我们就争先恐后地挤到火灶旁边去等着吃上滚烫鲜嫩的熟血肠了。等到血肠煮熟,大人便把冒着热气的血肠捞起,用刀割给我们一人一截。但是吃了那血肠还不解馋,盼望着晚上吃肉。杀年猪的人家一般都要预留三份之一的猪肉和全部猪排骨、猪杂碎。上午分完猪肉,下午男主人一边指挥还叔他们下厨,一边使唤女主人挨门逐户去通知村人晚上到家里来吃猪肉。
天刚擦黑,村人的男女老少便如约而至。由于来的人多,桌子不够,主人只好将晒谷用的竹笪或大簸箕铺在地上,把大海碗盛的菜肴摆放在上面,人们也不管有没有凳子,索性席地而坐,照吃不误。虽说菜是大海碗盛的,上面是肥猪肉、瘦猪肉、排骨、猪下水之类,下面则全是自家种的京白菜。我每次去别人家吃猪肉,临出门之前,母亲总是一再叮咛说,去别人家吃肉,抬脚进门时,要屏住气息,一脚迈进去,这样吃起再肥的猪肉也就不觉得油腻了。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无科学依据,但时至今日,每每忆及此事,心里还是不住地感激母亲在那些穷日子里为了能让我多吃一块肥猪肉而生发的良苦用心!
现在再杀年猪比以前省事多了。前几年,村里通了电,有人便仿效镇上的做法,用电夹子夹住猪的双耳,一通电,那猪头没抖动几下就昏倒在地,任人宰割了。再说村里杀猪的行家里手也不再是还叔一人。还叔已年老力衰,力不从心,早已不再杀猪。村里倒是有一帮年轻人接了还叔的班,专门从事杀猪卖肉的行当。他们两三个人合计走村串寨,把各家各户养的肥猪买来杀了,用摩托车驮着在四通八达的乡村公路上游村叫卖。每逢杀年猪,还叔虽已不再动手捉刀,但还是喜欢凑到近旁去看热闹,还不时指点年轻人一些杀猪的小窍门。
真的是今非昔比。现在,村上家家户户都养有一头大肥猪留待过年时宰杀。一到过年杀年猪时,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杀年猪时,还特意把猪头割得大一点,肥一点,用以供神,祈求神灵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大家在村旁的社庙上猪头等供品时,都在暗地里比谁家养的猪大。年猪杀过之后,家家户户都在屋檐下挂满腊肉。
现在,我也不再像当年那样馋着要吃猪肉了。因为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杀猪。除了杀猪还要蒸土酒。我每次回乡下过年,这家拉那家扯,碍于情面,常常是这家吃一块肉,那家喝一口酒,吃着新鲜猪肉,喝着新蒸土酒,总是让我陶醉在浓浓的乡情里。
时下,猪肉价扬,生猪值钱。今年元旦,我回了一趟老家。父亲与母亲将家中养着的两头大肥猪卖了一头,得了2000元。那猪贩子眼看数着钱,喜上眉梢的父亲,趁热打铁动员父亲把栏里来回跑动的另一头大肥猪也卖给他,但父亲却不加思索地连连摆手说,这头不卖了,要留着过年杀,要不过年时孩子们回来了吃什么!父亲这一句话,让那贩猪的年轻人难住了,那人这才不无遗憾地走出村口,离去之前还忍不住要往猪栏里看几眼。
年节渐近,节日的气氛渐浓,此时此刻,想起我遥远的老家,想起我的父老乡亲,想起我年迈的父亲母亲,想起不时在记忆里闪跳的杀年猪的场面,我不由激动,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