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年初六,我们学校文艺队春节巡回演出到了最后一站——水乡齐屯。
船还没靠岸,已听见前面渡口传来一片欢呼声。我循声望去,那里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扎红领巾的儿童,有提着鱼篓、扛着竹篙的汉子,有抱着小孩喂奶的少妇。我分明看得见,那举起来挥动的是镰刀,是竹笠,是鱼网……
上岸后,村支书拉着我的手说:“知道你们要来,早把大伙儿给急死了!”我这才记起,命令负责吹打的学生赶快动手,于是,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从这河面上传开去,震荡在对岸的深山密林间。我们二十多位师生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踏着暮色进村了。
晚餐自然是很丰盛的。我问支书:“哪来这么多鱼肉?”支书领着我进村公所的厨房,指着地上的两个箩筐说:“看,这些腊肉,这些鱼,都是村民们送来的,我说太多了煮不完,可谁都说大过年的,不兴往回提,一定得收下。”我俯身看那筐里的鱼,大多是斤把重的鲤鱼,还有鲶鱼,有的还在跳,嘴和鳃一张一翕的,多可爱。我不禁赞叹:“齐屯,不愧是鱼米之乡啊!”
大饱口福后,我对正忙着化妆的学生们说:“同学们,你们的笑脸告诉了我,今晚的演出一定是最棒的!”“小幽默”李新说:“放心吧,头,愿为齐屯人民效劳!”说完扮了个鬼脸,惹得大伙儿哄笑了起来。
事实确是如此。我们的节目大多是自编自演的,每一个舞蹈、每一首歌、每一个小品,都博得了乡亲们阵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我编的壮话快板《山村变化大》和壮话小品《计划生育好》把大伙儿给逗乐了。
我们光顾了乐,万没想到老天爷不开恩,忽然下起雨来了,我们不得不中断了演出。
乡亲们不肯离去,有的忙着给我们找雨具,有的骂起了老天爷,人群中开始骚乱了起来。支书拿过话筒说:“大伙还是回去吧,难道让老师和学生娃们淋出病来不成?”
乡亲们这才悻悻地各自回家了。
回到村公所,我正为这事犯愁,觉得太对不起乡亲们了。支书走过来跟我商量:“能不能明天继续演?”我一拍大腿:“行啊!只是怕耽误了乡亲们的农活。”支书说:“不要紧,大过年的,你们难得一来,农活的事大伙儿都会料理好的,你就放心吧,就这么定了!”
待安顿好师生们后,我躺在村公所招待室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不一会儿,听见屋外有人说话。我起身从门缝往外瞧,借着他们打手电的光亮,我看见外面列队站着七八个小伙子,都披着雨衣、拿着“家伙”,支书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一定要完成任务!”随着支书的话音,他们消失在蒙蒙的雨夜中……
我心里纳闷:他们要干什么呢?莫不是抓坏人去吧?
……
天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坳上升起,山上云雾缭绕村中炊烟袅袅,那房屋、那树叶、那河面、那船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一切都显得格外恬静、格外清新。
在昨晚搭戏台的小学球场旁边,一群人正围着不知在忙什么,支书在他们当中指手画脚地吆喝着。我走近一看,才明白了三分。他们有的杀鸡,有的宰羊,有的煮饭,有的洗菜……我拉过一个小伙子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却笑而不答,说是秘密。我一再追问,他才悄悄告诉我:“这两只羊是支书家的,我们翻了好几座山,才追上它们。一大群,好野的,差点还打不着哩!”我这才注意到,这些小伙子个个都卷起裤腿,脚上沾满了泥巴,他们是连夜出击,完成支书交给的特殊任务,这会儿顾不上休息,又忙开了。
我问支书这是为啥,他笑着说:“等会儿就在这里,全村人跟你们一起,一边吃饭,一边看演出,怎么样?”我说:“太劳烦您了!这羊——”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抢过话头:“没什么,几十只,山上放养的。我叫他们抓两只回来,犒劳大伙儿,大过年的,只要能让乡亲们高兴,不图这个,还图什么?”我听着心里暖乎乎的。
于是,我赶紧召集师生们,临时安排了几个备选节目,加上昨晚没演完的,够了!
锣鼓又敲了起来,唢呐又吹了起来,乡亲们陆续赶来了。支书拿起话筒,指挥大伙儿摆开桌子,围成一圈,上菜、打饭、倒酒,就像是谁家办婚宴一样热闹了起来。
接着,支书一声令下,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演出又开始了。这二十来户的小山村一片欢腾,喜气洋洋……
轮到我上场了,我把支书也拉上台,跟我一起用木叶吹奏了一曲山歌小调。台下有很多人和着唱了起来,他们唱道:
“尼呀勒——
大年初七摆戏台(咧)
男女老少唱起来(咧)
党的政策暖人心(罗)
日子越过越开怀(尼勒)
……
跟支书和村民们碰了几杯“土茅台”后,我有点醉了。是的,我能不醉么?我醉在这充满温馨和欢乐的山村里,我醉在这一片浓浓的乡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