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姚茂勤的小说,我总觉得那些犀利而不乏幽默、热情而不乏冷峻的极富力度的文字,不是从作家柔软的指尖流出来的,而是用一双皱裂的大手活生生地“剥”出来的,更是用充满激情的艺术大刀“砍”出来的。近日读他的中篇力作《香草坪生活的一些片断》(《广西文学》2008年第1期),更证实了我的这一直觉和判断。这部中篇以粗犷的漫画笔法,大胆而敏锐地挖掘、勾勒、讲述了一个并非美丽“传说”的真实,它将桂西乡村小镇——香草坪场坝上农民群体那神奇而多彩的人生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人类的天性是善于遗忘的,因为忘掉痛苦毕竟比背负历史要轻松得多,麻木快乐总要比清醒思考“幸福”得多。香草坪生活片断的往事似乎被人们说尽了,它作为文学资源也似乎已经陈旧了,然而这些“陈旧”往事的灵魂却仍然在我们的身边游荡,它留下的诸多人物轶事、纷争、情爱乃至教训仍期待着我们继续去发掘。让生活的流水稍然流逝是容易的,然而充满着历史、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姚茂勤却要固执地留住生活,并通过自己的笔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快乐与疼痛、荒谬与真实相互交织的桂西山乡小镇生活的一个侧面。这正是作家的不凡之处。
看得出,姚茂勤笔下的“香草坪”,不是废名《桥》中的史家庄,不是沈从文《边城》里的湘西,不是一曲悠扬怡人的牧歌,亦不是旧时部落的原始风俗,而是一个浸润着食欲与性欲这一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的现代桂西山乡小镇。我想,姚茂勤择取这一创作题材是有深意的——意在告诉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曾经的生活状态。于是,小说开篇,作家以独特的回叙兼白描手法,极夸张地勾勒出场坝上“霸蛮”的铁匠——“酒鬼”老朝“打刀”的精致神奇和“玩刀”的神勇吓人,为小说定下了基调,同时暗示了香草坪场坝生活的多姿与严峻,为小说后面故事的演绎和人物性格的刻画蓄势,并设置了悬念。随着小说情节的展开,我们看到了生活在这里的各色人物的生存策略、人生际遇乃至滑稽表演:平日“傻样”十足、且爱装扮起警察来大搞恶作剧的李鸡毛,其邋遢猥琐的形象之所以“比乡长要深入人心”,并非是靠其真本事,而是因为他有一个爱给人敬“标准礼”的习惯动作;那个“缺了大半牙齿”的老碧,之所以跳上“中学门口的大石头”扬言要“杀人”,是因为他要为自己那个被人欺负的女儿讨说法;“治保主任”周八的房子之所以被人烧掉,是因为他平日仗势欺人,无恶不作;乡“派出所”黄皮之所以改变了对李鸡毛的看法,把他介绍到乡政府“上班”,是因为他挨了新局长的“一顿臭骂”,“不愿留下欺侮弱势群体的恶名”;刘一毛和马九指最终之所以被李鸡毛用木棒捶死,是因为他们平日都是场坝上欺侮人的无人惹得的“老大”……小说就这样以诙谐、调侃的语调,通过描绘发生在香草坪场坝上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既折射出时下我们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与严重性,又不动声色地反讽了现实的无奈与荒谬,引起我们的深深思考。特别指出的是,小说通过那个贯穿全篇的中心人物——”酒鬼“老朝的临危壮举和大义凛然的行为,为我们树立起了一个正面人物的典型形象。在他的身上,表现了香草坪正直纯朴农民那种毫无畏惧、顶天立地的硬骨头精神。我想,读者在品味小说中”置死野牛“和”飞刀扎车“两个惊心动魄情节后,一定会被这个人物的浩然正气所折服而拍案叫绝。至于小说后面对马九指和幺妹爱情纠葛的细腻描写,亦使作品生色不少,它似乎告诉我们在香草坪场坝里生活的人,确实没有绝对好与坏之分,从而增添了小说的韵味。
《香草坪生活的一些片断》是一篇有明显叙述意识的小说。姚茂勤这种以”传说“方式,向人讲述了并非传说的真实的叙事方法,使作品具有了一种近乎真实历史记录的价值和历史美感的价值。这篇小说反映桂西山乡小镇农民多姿多彩的人生际遇,同样亦表现了一种时代精神和人文精神。此外,整篇小说的故事又是多线索、多角度的,人物的经历、生活交替展开,互衬同辉。在叙述方式上,作家还采用了生活场景时空交替,以及借鉴意识流小说人物大段对白(特别是心理对白)的方式,从而极大地扩展了人物性格的塑造和心理活动的空间。这种雅致而又极富张力的叙述风格,既彰显了传统叙事与现代叙事技巧相互融合的独特魅力,又大大加强了小说艺术审美穿透力。
当然,这篇小说在艺术构思、情节组合等方面似乎仍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首先是小说对人物活动的时代背景缺乏应有的交待,致使读者不能很好地从特定的时空上去了解、把握小说人物的性格与命运。其次是小说有些情节与情节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缺乏必要的内在联系,让人读后有内容、人物相互脱节之感,从而导致小说结构欠严密与完整,削弱了小说的整体美和丰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