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西林工作的我回了一趟老家。坐了一夜汽车,天刚亮时,即到达故乡靖西县化峒镇八德村。汽车拐进公路西侧的田野上,驶过熟悉的小桥,在村头大龙眼树下一行青石板边停靠。此时,一辆从岔路口尾随而来的三轮摩托车也停了下来,车手喊着让我把汽车停在别处,他要将三轮车摩托车上的猪肉,摊在那块大石板上卖。
猪肉竟然摆到了我老家墙角边卖,我没有听错吧?
说到猪肉的话题,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三十年前。上世纪七十年代,自由市场是没有猪肉卖的,摆在市场上的猪肉,农村人家买不得,食品公司屠宰的猪肉,是供应给城镇的非农业人口。当时我问了卖猪肉的人,才知道非农业人口每月发有“肉票”,凭“肉票”购买猪肉,庄稼人没有“肉票”,只能空望天。
有一次,我带弟弟去化峒镇看病(我的生母已去世,父亲远在他乡),6岁的弟弟见别人在圩亭里排队买猪肉,闹着我也要去买点猪肉带回家。我说:“弟弟乖,猪肉是供应给非农业人口的,我们没有‘肉票’,不能买猪肉,人家不卖给我们。”弟弟听了顿时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双手紧紧地抓住猪肉摊的桌子,撅着小嘴巴摇着身子不肯走,边哭边问道:“为什么我们没有‘肉票’?为什么不发‘肉票’给我们?为什么只有非农业人口才能买?为什么我们不是……”弟弟不停地问。我又去问谁呢?我强拉着弟弟走,心里也很难受,我也很想买一块猪肉。
当年,我所在的生产队很多人出门劳动腰间都系着一个小竹篓,在田野上见到草间飞的蚂蚱,不管它翅翼是软的还是硬的,都追逐着抓住放进小竹篓里;田埂边爬出的螃蟹,就是再小也照抓不误;稻田里吓坏了的小青蛙,蝌蚪的尾巴刚退化,仅有手指头那么大,也逃不脱人们对它的屠杀。
在我的生活没有解决温饱的时候,我作为家里的长女兼户主,除了挣工分,就是下河抓鱼虾。我的家乡溪流多,河岸线长,有些小渠长年淌水,给我提供了觅食的天然条件。当我的伙伴们找我去赶风流街“仑勒冒”(壮语,意为瞧男青年)的时候,我还低着头钻在水洞里堵虾子。捕虾子还真的有一些窍门呢!心太急了不行,我不像三姑六婆们那样,编织如盆子宽的麻网去打捞,那种办法会连着杂草一起捞上来。我多是用智取,工多艺熟嘛!把细竹笼(渔具)反着放,我有本事引得下游的小虾子自愿地逆水爬进细竹笼里。我经常在河边、小渠边出没,提着大串的竹笼在河岸上、小渠边跑,裤脚总是高高地卷起来,日子久了,村里人赠给我一个“叮喀鸟”(壮语,意为河泽边觅食鱼虾的水鸟)的绰号。直到有一天,村里的十几个女友陆续地结婚了,我才知道自己为了苦度生活而旷了“仑勒冒”这一课。
我已经把“肉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没有忘记年年交给国家的生猪派购任务。有一年,我去猪崽市场买小猪,看见一窝十分顺眼的猪花,猪毛黑白分明,特讨人喜爱,便兴冲冲地要买。卖主实话告诉我说:“这是本地花猪,骨架小。”我还没有饲养过这种花猪,就是很好奇。转眼间过了八九个月,我喂养的花猪,长得像个落蒂的大冬瓜,两头浑圆,肉肥膘红,已经不长骨架了。
我便登门去央求亲戚,帮抬猪去交派购(注:是当年上交国家生猪任务的名词)。我们抬着猪走了两三公里才到化峒食品公司。我哪里知道这头肥墩墩的肉猪,一过秤才113斤,离生猪派购任务的120斤以上毛重规格还差7斤呢!不由分说,我挥起弯臂抹去汗珠,又与亲戚们把猪抬了回家,再精心饲养了一个月,再求亲戚帮我抬去交派购。我紧张地望着磅秤,可也只有115斤。我苦苦哀求过秤员,才勉强收下我的这头生猪。
当年我的生活境况很无奈,没有“肉票”买肉还可忍着,可花了近一年时间精心养一头猪交国家派购却不合规格,这让我非常非常难受。我急得团团转,要知道村里的老老小小们已经很久没吃过猪肉了,可如果自主处理掉,一把锄头敲死这头猪,却苦于没有“准宰证”……
“姐,来吃饭了。”堂弟喊我去进餐,我才回过神来,桌面上的几个碟子、盘子都盛着满满的猪肉,弟媳们接二连三地往我的碗里夹菜,嫂子们不断地招呼我多吃点,大家边吃边聊着这几十年来的变化,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民生问题。堂弟说:“龙眼树下,每天都有肉贩子来摆卖猪肉。猪养大了,爱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想什么时候宰就任意宰。”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越聊越带劲,越讲越激昂。